冰結在十二歲的生命 ─校園欺凌倖存者的自白

編輯按:

 本報收到一位年輕讀者的來稿,內容分享到性傾向歧視和校園欺凌的經歷,讀來令人心傷。此文提醒我們教育 工作者要有專業敏感度,注意校園內欺凌事件和對性傾向的議題加強認知,畢竟教師如果容忍或無視不義的存在,本身就會變成助虐者。今期亦一併刊出中大教育學 院蔡寶瓊教授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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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中學是一間傳統教會男校。

 中一開始時,我當上班長。我的人生亦由這一刻開始,沒有再前進過。

大概是男校的關係,班上每一刻都會有人在搗蛋,於是老師要我記下誰人在吵,然後上交老師處理。我就盡責任記下那些名字, 結果引來班上同學反感。開始不停的叫囂,夾雜著有意思的、沒意思的、醜化的、人身攻擊的名字,用字亦愈發惡毒。終於我頂不住那排山倒海的謾罵,摘下了那個 班長名牌。

情況卻沒有改善。我被打了。

那時,剛被他狠狠的往我肚子送了一拳,還在痛,便聽到學校訓導主任跟打我的同學說:「這位同學比較敏感,你碰他,他會認為你是對他施暴呢。」很好!被打其實也沒甚麼,聽到老師此番說話,好得很,真是我的好老師,不是嗎?

每天逃不過他們的逼迫,我只好躲在家中。此後一段時間,我幾乎每天都懶在床上,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讓腦中上學與不上學兩個思想停止爭鬥。

升上中三,自少有點女孩子的我開始被說是「女人型」「死基佬」等,我是喜歡男孩子又如何?這件事很有趣嗎?原本冀盼班主任可以出言制止,挺身處理。不過,她似乎視而不見。

中五時,開始流行網上部落格,我也自設了一個。不知為何,網誌很快便廣傳開去,網誌上出現一些無謂的留言。課室內外,走 廊道上,總會聽見自己的內容被改篇朗誦。不久,我發現了一個新的網誌,無論設計和相片,與自己的一模一樣,用戶名稱也只差一字。赫然大書「我是死基佬」、 同性戀、死型。我發現後,崩潰了;一整天都待在社工房哭,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又再哭過。社工都為我感到難過,但他自知沒有權力去處理這事,除了安慰之外, 能做的實在不多。我對他那個想幫助卻又無能為力的樣子印象很深,心中感激莫名,說:「不要緊,你有這個可以容得下我的空間就已經很好了。」

跟父母說此等事我又不能全盤托出,顧及自己身為同志的身份,我只可以啞忍。

在父母跟老師完全沒有幫助之下,我很孤獨,整個世界都只剩下我一人。我班課室位於學校最高的六樓,我在樓邊曾經無限次往下望,想要在他們眼前一躍而下,便可以離開這淌渾水了。

離開中學,對學校已經有所恐懼。那種被排斥、被貶低、被歧視的感覺壓倒了我。終於,被精神科醫生確診為重度抑鬱症。年多後的現在,縱然慢慢的走出絕處,我的生命在十二歲那年已經被冰封了,不能再前進。

校園暴力的苦痛並不全因為學生,還有老師和學校的冷漠。那種寂寞無助,叫天不應,叫地不聞,永世難忘。因著性傾向而發生的校園欺凌,很多時大家都視而不見。以後還有千千萬萬個來者。

 
生命怎麼可以冰結在十二歲?

香港中文大學教育學院 蔡寶瓊教授

 讀著這篇文章,我只覺得心酸。想到不知還有多少我們不知道,或不想去知道的年輕生命,已經又或者將會因為我們的無知和心胸狹小而白白浪費,甚而犧牲,我不寒而慄。

〈冰結在十二歲的生命〉一文最深刻的批判,指向教師和學校的無知和偽善。我們需要的,是對性別和性態(sexuality)有更深刻認識和反省的老師。性 別和性態的定見深入人心,也深植於社會生活;所以,老師需要很大的勇氣去作出自省,繼而為了孩子無畏地去修正和改善。真正的教育不是要讓學生跟主流社會合 模,而是要體現一個更美好、更公義的社會。這種社會容納不同氣質的孩子快樂地成長,而非迫令他們只在狹小的社工辦公室內才可以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