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心,追隨自己的良心
專訪金像獎最佳女配角 區嘉雯

本報記者

「隨心,我好隨心。」隨心這年頭,不容易。

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區嘉雯快將七十,時勢下,她只能「盡做」。曾移民離港,從美國回流,縱橫舞台、手執教鞭,無負時代。「我身邊亦有同工打算離去」,她選擇留下來,笑說:「我回流返來,同而家的情勢好唔同,如果當時是而家的情勢,我未必會返來。」

電影《叔‧叔》一個凌厲眼神,令她獲得金像獎最佳女配角,踏上台板36年,榮獲舞台劇獎三次最佳女演員,嘉雯姐最愛角色是賈寶玉。

走過大觀園,孑然一身,落得清閒,無所顧忌。她愛賈寶玉,人生唯一一次無遂自薦,就是出演話劇《石頭記》的賈寶玉。她崇尚賈寶玉的自由,無視世俗枷鎖。人生而自由,但出生後,卻不自由。當年寶玉面對是家庭、朝廷,今天卻是社會、制度。

「教學生做一個好人」,但今天好人難做。「隨心去做」,主演莊梅岩的舞台劇《5月35日》、出席遊行,人過六十,她知天命。時局艱難,她每朝做運動,保持健康,鬥長命。 她四年前從老師崗位退休,仍堅持為教協會員,說:「只為認同教協 ,而不是為了福利,我一個人,不用買太多東西 。」

賈寶玉,選擇逃避,她卻要面對。

 

區嘉雯(圖左)唯一自薦演出,就是向時任香港話劇團總監的陳尹瑩修女自薦,以女扮男裝飾演賈寶玉。

教師之路

賈寶玉,現實中,當上老師。

區嘉雯愛好與人相處,尤其跟學生打交道。1976年從美國大學畢業後,因父親建議,回港考教育文憑,投身英文教育。

「考試制度好大問題,催谷學生睇分數做人,好難有新意。」當年,她採用前衞教學法,跟學生於草地上堂,用角色扮演、分組討論,刺激學生學習。

說起學生,她綻放笑顏。討好學生,去旅行時,買朱古力作手信。「學生好鍾意食REESE’S朱古力,以前香港買不到,我在美國帶回來。 學生一聽到有REESE’S,就好開心,特別起勁作文。」

她愛惜學生,學生也了解她的個性。「我唔憎教書,但好多制度令我唔開心 。」

「學生鼓勵我做話劇,當時比較後生,跟學生年齡好近,細路都冇大冇細。有時學生見到我唔開心,見到請人做話劇,跟我說不如你去試吓。學生見到我一日周圍走,在學校好似做戲,係課堂之中,好少坐喺度。」

1978年,她放棄教師工作,考入剛成立的香港話劇團。

無限斜棟老師

1987年,區嘉雯移民美國,2003年回流。她熱愛香港生活,獨自逛街、獨自飲茶,聆聽茶客談天,觀察世界,認識香港人。香港消費高,她重拾教鞭,兼顧演藝和教育生活。她坦言:「好辛苦,成日不夠瞓。」

最近區嘉雯演出ViuTV劇集《無限斜棟有限公司》,20多年前,她已是無限斜棟(slash)老師,身兼演員和老師。「返工又做戲, 十幾年,有一年要做四套劇,一邊排練一邊做演出,無停過,好辛苦。」

「上天對我好好,我知道自己鍾意話劇,不像我同時代的後生仔,不知道自己鍾意甚麼,只知道怎樣搵到食。」

為了話劇和生活,她捱得很苦。「排戲通常到11點,我要搭的士返屋企。有時拍完戲,瞓不到覺,有時1點瞓落床, 4:30起身回學校,以前坐在巴士地鐵就會瞓著。」

「離開學校呢四年,輕鬆咗好多,我夠瞓了。」

「以前演戲無咁好,現在我有時間將台詞嗒得更好,夠時間好緊要,精力我一向都有,休息都緊要,人都放鬆了,看事情都有點唔同。人生經歷越多,你的戲會越好。但是上天好公平,後生時,你記台詞快一點,但摸索角色未清楚,未必拿捏得好準確。到你年紀大,角色拿捏準確,但記台詞就好慢。」

耳順之年,她無所求,無所懼,能否演戲,只有順心,無戲拍?「唔搵就唔搵」。她只想再做賈寶玉,「已經不行了,就算沒有變肥,但是感覺已不同了。」

往昔日子不復再

紅樓夢的賈府衰敗,無力回天。區嘉雯身臨兩次移民潮,她坦然面對。

回想當年的移民,與今日截然不同。「創作對我來講沒有特別嘢,我不會特登做坐監的事情,而家大家都不會如此做,沒有必要做。」
她常提及「隨心」,時代下,是追隨自己良心。她是過來人,道盡老師肩膊的沉重。

一夕醒來,山雨欲來風滿樓。「九月是一個不同的世界,好多學生離開,老師離開,或者要再受培訓,好多事不同了。有的科目不同了,科目怎樣去教又不同了。老師要用聰明智慧,盡量包容到個心,但又不損害學校、 學生和自己。」

她信任學生,為師授業,更需解惑,教曉學生做好人。「我們作為老師,有閱歷,有人生。好慶幸我們出世得早,我們要教學生點樣做一個人,重要過其他知識。」

「做好人好難,好字怎樣去定義,不單止是藝術,是一個好大好闊的課題。現時香港,好字好難解釋,唯有跟著你自己個心。」

「盡做囉,只能講一句。」她寄語老師盡力而聰明的教學,「只能夠見步行步,改變嘅時候,摸石頭過河 。」

優雅面對未來

每人跟死亡都有約會,活下去需要態度。紅樓夢的黛玉葬花,用最美麗優雅方式面對逝去。

「人最緊要有choice(選擇), 你可日日笑對世界,亦可日日撼頭埋牆,我會選擇笑對世界。」

每人有不同身份,以前區嘉雯是老師/劇場演員,今天她的身份是電視演員、戲劇工作者、電影人,但我們每一個人都有相同的身份,就是香港人。我們都有無限的斜棟,為了香港,專業的做好自己的不同角色。

賈寶玉當年選擇逃避,出家,離開俗世名利的枷鎖,但是我們和區嘉雯只能昂然面對。離開校園,她本來想樂得清閒,學習西班牙文、旅行、做義工。她捨不得劇場,近日忙於排練話劇《死亡和我有個約會》,藉懸疑推理劇,揭示上一代的壓迫,娓娓述說難以道出的生活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