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育無果的艷麗洋紫荊

 陳國權

友人的女兒(筆名「百川」)年前出版了一本名為《Bauhinia(洋紫荊)》的薄薄小書,最近才取得細讀。年輕作者當年剛考過中學文憑試,蟄伏醞釀一段日子,終於成就了一個再造重塑的故事。她在〈版權聲明〉中說明:「本作為APH之二次創作……」,而該書初版一個月後便再版,印製冊數雖不多,看來還是口碑不俗,頗受讀者喜愛。

APH是Axis Powers Hetalia的簡稱,作者日丸屋秀和,是一本在互聯網上連載的日本暢銷漫畫。APH以「國家擬人化」的手法,賦予不同國家人格與形象,用短篇形式喜劇化的講述各國風土人情與歷史,可說是以另類表達手法繪製的一個世界歷史故事。

該書以香港市花為名,借喻明顯,不過,這個二次創作的作品並非完整詳盡的洋紫荊成長史,只是把那束鮮花擺放在幾個掩映跳躍的歷史場景和小說橋段之中,細意描畫和輕淡解說:從清末鴉片戰爭的屈辱說及大英帝國的強借託付,以至三年八個月的日治偽政庇蔭,直到中英聯合聲明的前途憧憬和最終見證九七回歸現實。故事中王耀的中國、亞瑟.柯克蘭的英國和本田菊的日本都是APH主要國家人物,那個在王耀眼中是小香,在亞瑟口裡叫賀瑞斯的東方少爺卻是不折不扣的遺孤棄兒,被強奪被拐騙被呵護以至最後被擁抱入懷,輾轉的身份一直都只是被倒模塑造出來的樣式,沒有自主的感覺和自身擁有的滿足。

嚴格說來,妙齡作者的遣詞用語未算精練細膩,但是文字功力的心機和嫻熟仍有跡可尋,況且以一位中學理科生而言殊不簡單,真的是後生可畏。雖然是二次創作,作品的佈局層次、接木移花技法和反覆演繹情節的認真仍然令人有所驚喜和帶來欣慰。難得她能夠放下一般年青人「反正我有英國護照,有事就走」的散漫思緒和迴避心態,敢於嘗試把那朵土生土長的洋紫荊從歷史教科書零碎散亂的冊頁中抽取出來,仔細觀摩欣賞,不僅勾勒出一幅黑白分明的圖像,更讓讀者在線條縱橫之間隱然窺見閃爍的艷光麗彩。她刻意把章節倒轉排列,從卷首的開埠背景第39章翻看,直到書末回歸作結的第00章,喻指兜兜轉轉歷劫過後應該掀開歷史新的一頁。 這樣的安排頗具心思,也算是作者對香港前景的樂觀期盼和善意祝禱。

說起來洋紫荊於1965年正式被定為香港市花,在有意無心的象徵意義中反照出香港這片殖民地的本質和特性,的確有點吊詭。從植物學而言,洋紫荊是混種植物,開出不育的花朵和產生不能發芽的種子,只能採用無性繁殖方法來繁衍後代。對於這樣的一個悲情故事,那一朵不育無果的洋紫荊到底是認命屈從的天譴還是自我作孽的咒詛?

作者自嘲「政治很不正確」,不過,從以下引述她的一段話,正好說明了她那份深刻感觸實在經過漫長思考的沉澱:「他是洋紫荊。生下來是個偶爾的錯誤,兩種花的混種,本來就不能繁殖的品種。有人的無心插柳,使他得以活命。顏色嬌豔又如何?吸引來了蝴蝶又如何?只能開花,不能結果,最終遺下一條沒有歸人的花徑。翌年,開出更大更美的花朵,成了一道風景。之後,又是一次輪迴。」

難道洋紫荊的香港只有瞬間縱逝的燦爛,沒有碩果簇擁的輝煌?

(2015.07.15 《教協通訊》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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