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口」的中史教育 ── 專訪教研部副主任陳仁啟

本報記者

陳仁啟老師在中學任教中文和中史,自言並不外向,比較喜歡在背後默默耕耘。但今年的中史科課程修訂,卻讓他走到最前線,為專業自主疾呼。他熱愛中國文化,不以「大中華膠」為忤,但亦深深明白當下的社會環境,年輕人身分認同問題的複雜。《教協報》「訪談系列」第一回,請來陳老師分享中史教育面對的挑戰。

陳老師去年加入理事會,擔任教育研究部副主任,接觸的社會層面更廣闊。「社會許多事情都與教育相關,教協時常處於風眼之中,這促使自己不斷思考,對事情要有自己的想法,有堅實的理據,以備隨時與人交流,回應傳媒的採訪。」他酷愛閱讀,從前只會看自己有興趣的文史書籍,現在則會扣連社會和教育議題。他笑言:「若不是加入教協,也不會這麼認真讀書。」

教學工作本已繁重,加上教協工作更令他忙得不可開交。今年是抗戰勝利七十周年,官方大肆紀念,觀點卻難免偏頗,他參與籌辦了一系列民間紀念活動,以補官方活動的不足;中學界又正值多事之秋,新高中課程檢討、中學縮班危機等,都要花上不少精力與當局周旋。工作當中最切身的,莫過於中史課程修訂的風波。

風眼中的中史課程檢討

去年年底開始,社會對中史科忽然異乎尋常地「關注」。建制派將年輕人對政府的不滿,歸咎於中史教育的不足,企圖插手中史課程發展(借機亦攻擊通識教育科),以向政權「表示效忠」。負責檢討中史課程的課程發展議會,竟也偏離一貫的專業原則,拋出一個倉卒的「短期方案」,增加近現代史比例,令中史老師無所適從,政治干預的陰影揮之不去。在這期間,陳老師撰寫文章、舉辦研討會及進行教師意見調查,並經常站到前台,召開記者會及接受傳媒採訪,向公眾闡述專業自主的立場。當局最後順應教育界的訴求,撤銷了「短期方案」,陳老師暫時舒一口氣。然而這僅是一個起點。

為了匯聚志同道合的同工,陳老師在年初籌組了「教協中史組」,一起探討中史教育的路向。「中史科現時面對兩大挑戰:一是政治人物透過中史科達到其政治目的,令學科成為工具;另一方面,近年香港本土意識抬頭,連帶對中國文化歷史產生抗拒。」建制派意圖將「政權」與「國家」綑綁,逼大家一起去「愛」;近年一些「本土派」走向另一極端,將政權與國族身分一併拋棄,認同中國人身分(哪怕是批判地認同)都被譏為「大中華膠」。這年代的中史老師,面對兩種力量的衝擊,百般滋味。

不再必然的「溫情與敬意」

一直以來,中文科及中史科的課程,整體上以大中華為主軸,對於老師來說是自然而然的。但近年的社會變化,大大影響了新一代的身分認同。對中國歷史文化「溫情與敬意」、對土地人民的情感,不再是必然。他常引用的例子,是在中文科課堂講授余光中〈鄉愁四韻〉的經驗:「以前談到作者對祖國鄉土的思念,是很理所當然;但現在的學生則會質疑,為甚麼會有那樣的情懷。」年輕一代身分認同的變化,對中文、中史科老師來說,都是很大的挑戰。但陳老師明白到,自己的成長環境,與學生現在的生活環境是不一樣的,無法強迫他們接受,只能盡量向他們解釋自己的想法。

這也是一個尋求相互理解的過程。「像我們這些教中文、中史的老師,幾乎必定是『大中華膠』,對於國族的認同是很自然的,估計也不會改變。但從前是無意識地接受的,現在則會反思:如果我仍然選擇擁抱『大中華膠』的思維,當中有甚麼理念值得我們堅持的?此外,如果有人高舉本土、主張與中國割裂,他們的理據又是甚麼,能否成立?」他會嘗試了解不同立場的想法、閱讀不同地方的歷史經驗,無論是左派觀點、本土觀點,以至解構民族認同的著作(如《想像的共同體》),並在課堂上將不同的觀點向學生介紹。

癥結不在於課程,而在於社會

身分認同往往要透過「他者」來建構。陳老師指出,香港人的身分認同與國族認同本來是相安無事的,近年兩地矛盾加劇,尤其是當權者想以更強力手段控制香港,肆意干預香港事務,強調國族認同,但實際效果卻是令香港人更反感,為年輕人製造了更強大的「他者」,進一步助長了本土意識。證諸歷史,無論在台灣或西藏,例子屢見不鮮,政權越是加強控制,越會催生出反抗和分離的力量。「當權者沒理由不明白這個道理,要麼是錯判民情,要麼是故意激起矛盾,情況令人憂慮。」

陳老師多次提到,問題的癥結不在於課程,而在於社會。中史課程修訂的困難,在於無法擺脫社會政治環境的影響。今天的中史老師,既要抵抗非專業的干預,又要回應當下本土思潮的挑戰。他坦言沒有簡單的答案,要靠有心的老師們共同探索。「教協中史組」將繼續跟進中史科課程修訂的動向,並會舉辦各項專業發展活動,請同工密切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