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鬍子 一記易君左老師

黃國致

每年九月開學前,我都不期然懷念起易鬍子。關外人把盜匪稱為鬍子,但湘騾子互稱朋友為鬍子,以示親切。把老師親切地稱鬍子,並無不敬。老師曾和毛公互稱鬍子,但貧賤之交富貴改,老師不肯與毛公成為詩友,或者北門學士供奉翰林,閱人比李白高明得多了。

不知有幸或不幸,老師只教了我一年詩學。那是火紅歲月,連巴黎的大學生也走上街頭。老師每堂都教近體詩,甚麼律、絕,仄起、平起、對仗韻位。滿滿一黑板都是粉筆字,工整小楷。篇篇傑構,間中附以己作,以湖南腔官話詳盡分析背景和優點,如何抒情摹景、詠物寫人,不離柴門犬吠,風雪夜歸;楊柳依依,雨雪霏霏;大漠孤煙,長河落日;潮落斜月,烏啼楓橋。句句精品,字字珠璣。正值六零年代,我們一眾小毛頭只關心所謂「風乍起」(革命風潮),哪管「池塘生春草」、「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的靡靡之音。現在看來,老師十成功力,我輩學不了一兩分,慚愧。

老師系出名門,係清末四大詩家之一易順鼎哲。對當世亂象不滿,如揚州人養瘦馬,買良為倡,易師寫了本《閒話揚州》,以為民國當男女平權,不當賤視婦女。被揚州人群起而攻之,且由商會訴之於法,略謂易君左矣。弄得易師狼狽逃離,落下心病。

有次私下請益,師諱家鉞,以字君左行。老師笑著說家鉞即太炎右文說,戉是長柄大斧,成王年幼,周、召二公執斧立後輔政,故為君左。又說:武王執戉滅殷,不殺無辜,直趨元凶。故越過之越從走部持戉。這才恍然大悟。後來方知此典出自《尉繚子》,當時太自作聰明,老師學殖,深不可測。


編按:    易君左是湖南漢壽人,湘人倔強,故稱湘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