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教會我逆境中生存」 — 訪權益及投訴部副主任
張兆聰

訪談系列 ■ 本報記者

張兆聰在大學主修歷史,中學、大學都是辯論隊成員,擅長言語表達。他笑言當初求職時的考慮是:「希望可以經常說話,而且不用說昧於良心的話。」畢業時,他同時獲得兩份工作取錄:一個是電視台的新聞主播,另一個是一間中學的歷史科教席。他欣然選擇了後者。

張兆聰任教的學校在天水圍,學生組別低,家庭背景懸殊。在他眼中,學生都很了不起。有學生喜歡玩扯鈴,能將扯鈴拋上七樓高然後再接住;有學生年紀輕輕就公開表演魔術,他都打從心裡佩服、欣賞,儘管在其他成年人看來不值一提。「在這類學校中,反而更能夠看到學生的可能性。」學生學業能力較低,但課業以外的相處、師生的情感交流反而更豐富,帶給他許多難能可貴的回憶和啟示。

「如果只是看重成績,根本就不需要有老師。」

張兆聰也負責訓輔工作。有學生來自千瘡百孔的家庭,十二、三歲經歷過的坎坷比許多成年人還多。父母可能是罪犯、癮君子,兄長誤入歧途,整個童年都缺乏家庭溫暖,一身戾氣來到學校,數年來不斷衝擊老師的情緒和信念,乃至令老師懷疑自己所做的價值。他們也許最後都沒能達到一般人的期望,但張兆聰看到,在這過程中,他們也會不斷嘗試自我完善,有嘗試去反思、改變自己。透過師生關係的建立,人與人之間相處的積累,學生在感到關愛和支持的環境下成長,這就是學校教育的價值所在。「是不是永遠都要以成績去衡量?如果只是看重成績,根本就不需要有老師。」

「這些學生教會我很多。」張兆聰說,跟創傷纍纍的學生相比,自己的人生基本上是順利發展的,有學生會反問他,「阿Sir你點會明?我講你都唔會明。」他坦承的確不能完全明白,但他能夠感受背後的無奈,和痛。在他看來,學生經歷過那麼多磨難,逆境不斷降臨在他們身上,仍然可以如常地生活、上學,已是不簡單的事。他們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好學生,但活生生地示範了艱難中的生命力。「我教導學生知識,學生卻教會我在逆境中生存。」

不放棄希望:參與教育界選委的意義

對關心香港命運的人而言,眼前也是無盡的逆境。

張兆聰去年加入教協理事會,同年年末,教協派出三十人團隊競逐教育界選委,全數當選,他是其中一位年輕成員。雖然明白這始終是小圈子的遊戲,但決定參選前並沒有太多掙扎。「這幾年來,不斷看到社會在敗壞、枯萎,是非黑白越來越顛倒,堅持理念的到頭來被懲罰,做壞事可以逍遙法外。作為教師,無力感一日大於一日。我們和學生談道德,是非黑白的判斷,但當他們投入社會,面對的卻是另一種顛倒的價值,就會被現實所打敗,隨波逐流。我希望向學生呈現自己的這一點點堅持,即使社會如何腐敗,也不應該同流合污,出賣自己的道德良知。」無論結果如何,在那關鍵的時刻,要用盡一切的方法去阻止梁振英或更壞的人當選,不放棄可以改善教育的機會。

有學生和同事都會提出疑問:這樣有用嗎?不過是投票機器吧?張兆聰覺得,特首選舉結果雖然未能如願,但過程也不是完全沒有意義。「在選戰期間,一眾選委也發揮了一定作用,將教育界裡一些多年來尾大不掉、急劇惡化的問題,向各參選人一一展示,他們也有認真去聆聽,並納入政綱,到最後當選者要按政綱兌現承諾,這過程是重要的。」他和一些年輕選委,集中反映合約教師問題對教育的傷害,這些課題雖然任何人也可以提出,但不及得由身處困境的年輕老師現身說法,來得有血有肉。他相信,在這過程中也曾打動過一些候選人,讓他們感覺到,教協團隊不是來「搞事」或只顧爭取利益,而是認真告訴他們教育界出現的嚴重問題,正在傷害學生和社會。

無力感當然仍是有的,特別在投票日那天,看到無論民意如何洶湧澎湃,終也敵不過輕鬆「數夠票」的建制力量。隨後新政府上場,出現過片刻平和的局面,旋又急轉直下,讓人感到跌回深淵。社會仍舊繼續崩壞。下一步如何做,才能讓公義得到彰顯?沒有簡單的答案,但張兆聰認為最重要的還是不放棄。正如他記得,在特首選舉翌日回到學校,他在早會上對學生說過:「做人不能夠太功利,不是見到希望才去堅持,而是因為堅持才慢慢看見希望。」

(訪談系列之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