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文天祥《正氣歌》(二)

風檐展書 ■ 香港歷史文化研究會副會長 葉德平

天地有正氣

南宋碩儒朱熹認為天地是「理」、「氣」二元,相合而生。文天祥指,這就是充沛於天地之間的「正氣」。它賦予世間萬物諸般形態——地上的山川河嶽、天上的日月星辰,乃至人生而有之的「浩然正氣」,無不是它所化生。在國運清明之時,「正氣」會以「祥和之象」,呈現在朝廷之上;在時運艱危之際,它會寄生於「節義之士」,挺身廟堂之中。

對飽受「七氣」侵襲的文天祥來說,他生存下來的唯一理由,就是「守護大宋」。而他,也從哲學裡、從歷史裡,找到守護的理據;這或多或少地紓緩當下的苦楚。

十二地維與天柱

文天祥連用四個「在」字,以排比句式,把齊太史、晉董狐,以及漢代張良和蘇武,一一點出,氣勢極之充沛。在連用「四在」句之後,他為免單調,改用「四為」句,把嚴顏、嵇紹、張巡、顏杲卿四人的義舉帶出。最後,他再次變奏,把「四為」化為四「或為」句,而且又把單句變為複句,一時間節奏驟然減慢,鋪墊出後文的激昂立論。

他歷數前朝十二位忠臣義士,指出他們無不在國難當頭之際,驗證了自身高潔的靈魂。他們不是不愛惜性命,只是在家國興亡之時,他們只好把個人生死置諸度外。不畏權奸的史官、拼命驅敵的將相、寧死不屈的義士,證明了「正氣」的磅礡恢宏,說明了這正是社稷賴以立足的「地維」、「天柱」,也是千百年來讀書人安身立命之所。

從歷史邏輯來說,這十二個人並非順著時序而寫,看起來,文天祥好像已亂了套;但事實上,這更顯得了他當下的激動,急不及待把心中的鬱結,一口氣吐露出來——從「天地有正氣」到「一一垂丹青」,文氣稍為一緩;接著,深呼吸一下,就由「在齊太史簡」唸到「逆豎頭破裂」;文天祥似乎不曾換氣,想把久藏在心的陣陣悲懺,傾然吐露出來,展現出氣脈連動的魂魄。

風檐展書讀,古道照顏色

本詩可分為三個部分:從「天地有正氣」到「一一垂丹青」為第一部分;「在齊太史簡」到「道義為之根」為第二部分;「嗟余遘陽九」到「古道照顏色」為第三部分。

前兩部分,從天道說到人事,這一部分,再從人事轉到自身。

這些年來,國運不祥,身為丞相的文天祥,自己猶如遭逢「陽九」厄運。縱然,他負隅頑拒,但在命運面前,他唯有徒嘆奈何。囹圄的煎熬並沒有磨蝕文天祥的意志,鼎鑊之刑於他而言,不過是糖飴,何足畏懼!自身的高貴與卑賤,本來就不是外在能夠左右,他即使廁身於牛馬之所,依舊可以活得如鳳凰般高潔。

文天祥說:「人生自古誰無死」,死亡,本質上,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代英豪竟然要把安身立命於監牢之中。然而,文天祥沒有因此而氣餒,因為只要抬頭一望,就能看到青天之上,有一群夙昔先賢並立在前,提著燈,為他照亮前途。

「哲人日已遠,典刑在夙昔。風檐展書讀,古道照顏色」是全詩的總結,也是詩眼所在。文天祥以名留青史的古人勉勵自己,印證忠臣義士縱然失意一時,但仍然會得到千秋歌頌。他,以淡然的一筆,為這一曲慷慨悲壯的樂曲劃上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