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陸游《卜算子.詠梅》有感

風檐展書 ■ 香港歷史文化研究會理事 葉俊杰

歲寒,讀放翁《卜算子.詠梅》最有味道。

「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 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
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此詠梅之作膾炙人口,詞中托梅寓志,寫梅花凌寒自開,至死芳香如故,表達出詞人對追求高尚品格與理想的堅持,別具一格。下片語氣尤其堅定執著,隱隱然有一股剛正之氣運於字裏行間,讀之使人精神為之一振!此亦可謂詞人經歷半生坎坷際遇之後,最真實的心理寫照。

陸游,號放翁,生於風雨飄搖的北宋末年,於襁褓之中經歷了宋室南遷的荒亂時期。陸游自幼聰穎,十二歲就能詩文,時以匡時救國為己任。高宗紹興二十三年(1153),廿九歲的陸游赴臨安應省試,即以第一名的佳績復試於禮部。可惜其後詞人卻因表現比當朝權奸秦檜的孫兒秦塤出眾,而被秦檜強行黜免落榜。本來南宋偏安,百廢待興,朝廷亦係用人之際,陸游懷著滿腔報國熱誠投身仕途,卻未能如願,對他的打擊實在不輕。

雖然秦檜病逝以後,陸游終如願進身官場,但由於始終堅持抗胡,力主北伐,因此多次遭到主流主和派大臣的攻擊,在仕途上幾許浮沉,始終不太如意。在這樣的經歷之下,難怪放翁會酷愛於寒冬中獨自綻放的梅花——「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那是一株無人注視的野梅,開在驛外荒郊之地,廢棄的斷橋旁邊,遠離群眾——與放翁一樣不被朝廷重視,半生宦海失意。野梅無主,花開亦徒然,欠缺惜花人的青眼,心境自然寂寞。不過寂寞歸寂寞,寂寞的心情並不影響花開,野梅於無人注意之下仍然開花,向世人展現凌寒傲骨,這就是第一重的堅持。

無奈人生際遇,仕途順逆,時機往往是關鍵。陸游雖然一生力主北伐,但朝廷不思進取,最終不單令陸游願望落空,還多次遭到打壓。比如乾道二年(1166),陸游就因為曾發表支持伐金名將張浚的言論,而被主和派扣上「交結台諫,鼓唱是非,力說張浚用兵」的罪名,被人從隆興通判任上拉了下來。「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說的無疑就是詞人在事業上久無機遇,又常遇挫折的苦況。

然而,即使陸游在事業上多次失意,他仍然堅守信念,認為高尚的道德情操乃對一己之自我要求,而不是為了追逐虛名。正如梅花「無意苦爭春」,亦不屑於爭春,寧願選擇於嚴寒天氣下盛開,不顧世俗眼光,「一任群芳妒」,這是第二重堅持。

至於詞末「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一句,更可謂陸游一生的寫照。陸游在其漫長的人生之中於官場幾經起跌,卻始終沒有遺忘報國之志,即使人到暮年,仍主張北伐。甚至臨終之前,依然叮囑子弟「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志向終身不改,有始有終,至死不渝,如梅花即使成泥作塵,芳香如故,此可謂第三重堅持。

陸游這種追求理想與品格的堅持,是其作品中常見的主題,反映出放翁對修養品德的重視。事實上,陸游亦認為為文者應該修養品格,方能寫出具質素的作品。而修德的方法就在於「養氣」。放翁於《方德亨詩集序》云:「詩豈易言哉?才得之天,而氣者我之所自養。有才矣,氣不足以御之,淫于富貴,移于貧賤,得不償失,榮不蓋愧,詩由此出,而欲追古人之逸駕,詎可得哉?」這裡所說的養氣觀念與孟子所說的養「浩然之氣」可謂一脈相承。人必須先養其正氣,方可以御才出詩。陸游如此強調修養對寫作文章的作用,難怪其作品正氣滿盈,語氣堅定。